提要：一边是工地施工的热闹景象，一边却是工厂照旧生产、居民照旧生活；一边是拆迁户急盼入住，一边是未拆户尚未谈妥补偿。很难理解如此景象竟然发生在同一块已被合法出让的“净地”之上。

一边是工地施工的热闹景象，一边却是工厂照旧生产、居民照旧生活；一边是拆迁户急盼入住，一边是未拆户尚未谈妥补偿。很难理解如此景象竟然发生在同一块已被合法出让的“净地”之上。

这块“净地”编号为2011HT010号，位于哈尔滨市道里区。

2010年9月27日，国土资源部、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发布的《关于进一步加强房地产用地和建设管理调控的通知》（151号文件）明确强调：不得以“毛地”出让。拟出让地块要依法进行土地调查和确权登记，确保地类清楚、面积准确、权属合法、没有纠纷。

但在该通知已下发8个多月后的2011年6月9日，2011HT010号地块悄然成交。一年后，有群众举报称，他们手里仍持有房屋所有权证，该地块属于“毛地”出让。

“如果土地使用权还是别人的，你拿来卖，说白了就是在卖别人的地。换句话说，双方并没有离婚，持有合法的结婚证，而一方又结婚了，这不是重婚罪吗？”业内人士如是评说。

目前，该地块上的已拆迁者，仍居住者和仍在运营的企业间产生了繁复而无奈的利益纠葛。而纠葛背后的主角——哈尔滨市道里区棚改办，截至记者发稿时依旧选择沉默，不作回应。

真相究竟如何？本报记者于今年6月底前往哈尔滨展开调查。

现场

拆迁未完成按净地出让

前述2011HT010地块的挂牌出让公告显示，地块范围包括道里区工农大街-远大都市明珠-滇池路-龙腾路围合区域，总面积为113994平方米，于2011年5月9日挂牌，出让方式为净地，土地用途为住宅、商服。2011年6月9日，该地块被黑龙江桐楠格房地产开发集团有限公司以41790万元收入囊中。

经过一番打听之后，记者在哈尔滨市道里区找到了该地块。令人不解的是，该地块只有大约一半的面积在施工，而另一半则分布着3家企业（哈尔滨市乳制品设备制造厂、哈尔滨市整流设备厂和道里区工农废品收购站）。同时，一些未拆的房屋里还住着人。

记者先走访了这3家企业。透过乳制品设备制造厂的围墙看过去，车间大门紧锁，也没有人员走动。据当地居民讲，这个工厂可能已签署了补偿协议，所以人去楼空。

但一旁的整流设备厂则是另外一番景象：门口有保安，厂区内还停着一些车辆。保安告诉记者，厂子里还在生产。至于该地块已于去年被挂牌成交的事情，这名保安说，不知道太多情况，也没有收到拆迁通知。“厂子是属于老板的，房屋所有权证都在。”

穿过一片废墟，伴随着刺鼻的臭水沟味道，一片居民房屋呈现在记者面前。经过一番打听得知，这里住的多数是租户，房主几乎很少过来，有的甚至去了国外。对于该地块已被挂牌出让的事情，租户们表示，房东已告诉他们——面临拆迁。

“要是房子拆了，我们就搬走，房东到时会退给我们租金。”一名来自湖北的租户表示，他们所租住房屋的产权性质属于农村宅基地。他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房子说：“那边有些房子也是农村宅基地，很多都是轮渡公司盖的集体宿舍，你去那边找找，可能有的原住户还在。”

绕过一片垃圾堆之后，一个不起眼的小卖部吸引了记者的注意，走近后发现里面还在经营。一位姓李的老大妈说，她是这里的原住户。由于面临拆迁，很多人都搬走了，他们家小卖部的生意也受到很大影响，以前是月入2000元~3000元，现在有时仅有200元~300元。据李大妈说，她之所以没有签订拆迁补偿协议，是因为一些条件没谈妥，包括这个商店的补偿问题。对于这块地已被交易的消息，她表示不是很清楚，但她手里还有房屋的所有权证。李大妈边说，边翻出房屋所有权证给记者看。

记者看到，该证件上写着“哈尔滨市村镇房屋所有权证”，发证单位是哈尔滨市道里区政府，在用地情况的一栏中标注着“宅基地”字样。李大妈告诉记者，像他们一样尚未拆迁的估计有100多户，很多房屋用地都是农村宅基地性质，而已经搬走的大约有200多户。

该地块尚未完成拆迁，为什么会挂牌出让，对于这个问题，李大妈夫妇说他们并不关注，如何谈拆迁补偿才是重点，但最近没人主动找他们谈这事了。

既然是农村宅基地，如何变身为国有建设用地，又挂牌成交了？当地一名业内人士表示，这里面可能存在侵占农民土地的情形。通常来说，农民宅基地需要经过土地流转才能变更土地性质，国家在这方面有明文规定。

按照《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的表述，征收集体所有的土地，应当依法足额支付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地上附着物和青苗补偿费等费用，安排被征地农民的社会保障费用，保障被征地农民的生活，维护被征地农民的合法权益。

困局

拆了的没拆的各有各的难

或许用“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来形容该地块的现状并不恰当，但已签了拆迁补偿协议、55岁的老曹则心情压抑。他日夜期待着能早日回迁，不为别的，只为有了房子能给儿子结婚用。但由于该地块的复杂现状，一切看起来都遥遥无期，就像他签订的那份没有约定回迁期限的协议一样。

见到老曹的时候，他正在江边的码头上班。旅游旺季时，他每月有2000多元的工资，到了淡季则只有几百元。之前，他住在轮渡公司宿舍，也就是前述的争议地块。

简单攀谈之后，老曹拿出了当初的拆迁补偿协议和拆迁验收单，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搬迁完毕的时间为2010年9月21日8时34分47秒，但上面并没有承诺回迁期限。老曹说，在他看来，回迁应该没什么问题，但现在儿子催着要房子结婚，让他压力很大。老曹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说：“我前段时间也问了，但谁也没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回迁，那块地上的房子还没盖呢。”

老曹说，自从签订了拆迁补偿协议之后，当初的房子立刻被拆。按照当时签署的协议，目前他用拆迁方划拨的补助款租房子，具体标准为每平方米10元。他当初的房子有20平方米，也就意味着他每月可领到200元的租房补助，“这点钱根本不够用，我现在只得住得远一点，每天上班需要40多分钟，有时候还得过江。”同时，该协议上注明，如果过渡期超过18个月，那么每月每平方米可发20元。但与之前一样，需要每半年发放一次。

对于这份拆迁补偿协议，中国人民大学土地管理系教授郑华表示，拆迁补偿协议的内容应该更细化，要有承诺的回迁时间。中国土地勘测规划院副总工程师邹晓云认为：“有承诺会更好一些，如果我是被拆迁户，肯定要求一个回迁期限，这样才能形成双方的约定。”

与老曹期待早日回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依旧没有签订补偿协议的住户。前述李大妈两口子就表示，希望有人与他们坐下来谈谈，承诺什么时候能回迁以及小卖部的补偿事宜。其他一些原住户则表示，不会轻易搬走。“那边的整流设备厂也没搬走，等他们搬走了再说。”

作为该地块开发商的黑龙江桐楠格房地产开发集团有限公司也处于一定的尴尬局面中。一方面是通过公开出让摘得了地块，但地块上却有工厂和住户；工人们只能在其中的一部分地块上进行施工，且进度缓慢。对此，该公司总经理孙学哲表示，“不清楚此事，企业不接受采访，应该去找政府有关部门”。

市国土局

手续都正常程序没问题

面对一张张房屋所有权证，位于道里区工农大街的2011HT010地块是否为非净地出让？带着这个疑问，记者先后前往哈尔滨市道里区棚改办、哈尔滨市国土资源局以及该市棚改办等部门进行采访。

6月27日下午，记者来到哈尔滨市道里区棚改办。一名工作人员表示：“领导不在，都出去开会了。”当记者询问该地块是净地出让还是“毛地”出让时,对方表示会认真记录下来向领导说明，再给予记者答复。

随后，记者前往哈尔滨市国土资源局，门口一工作人员与内部联系后表示，宣传部在开会，让记者次日上午再来。

6月28日上午，记者再次来到哈尔滨市国土资源局。该局宣传部副部长段庆九称，自己不了解情况，汇报给领导之后再给予回复。

当日上午，记者又前往哈尔滨市棚改办，一名文书表示：“我对该地块情况不太了解，主管宣传的也不在，你反映的情况会向领导汇报。”

6月29日上午，记者接到哈尔滨市国土资源局宣传部副部长段庆九打来的电话。对方表示，关于哈尔滨道里区工农大街那块地的情况，他们与有关部门进行了调查，这是个棚改项目，由棚改办作为实施主体。“在整个招拍挂过程中，肯定是符合要求的。我们先期的工作已完成，是按照程序去办的，提交上来的文件没看出什么问题，手续都是正常的。”

专家

补偿没到位怎能招拍挂

“如果非净地出让的情况属实，就算已经拍卖了，那也是不合法的，当地国土部门应当把土地使用权收回。”一位业内人士表示，如果土地使用权还在别人手里，补偿还没有到位，怎么可以拿去招拍挂？

郑华表示，棚户区的改造是个好事情，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比较复杂。“地方政府应把土地、产权纠纷处理完之后再进行招拍挂。”

邹晓云认为，如果2011HT010号地块出现多个权属的问题属实，那么不仅当地有关部门负有一定的责任，国土部门也不能一推了之，首先需要做调查认定，比如拆迁协议有没有签完、补偿款的支付证明是不是齐全，然后才可拍卖土地。“如果土地使用权还是别人的，你就拿来卖，说白了你就是在卖别人的地。”

前述业内人士举了一个例子：“换句话说，双方并没有离婚，持有合法的结婚证，而一方又结婚了，这不是重婚罪吗？从法律角度来讲，人家拥有土地使用权，你就不能拿去拍卖！”

另据哈尔滨相关媒体近期报道，今年该市棚改征收任务主要涉及两个方面，即今年新启动的38个棚改项目和65个棚改历年征拆未净地项目。按照哈尔滨市政府的要求，今年新启动的棚改项目将于10月底前全部成为净地，历年未净地的棚改项目将于今年年底前实现90%为净地。

从今年年初起，哈尔滨市通过“市委常委包区”等制度，全力推进棚改征收工作。截至6月末，在今年启动的38个棚改项目中，已有10个项目发布征收通告，6个项目公示补偿方案，6个项目下达征收决定。在历年征拆未净地的65个项目中，已有5个项目成为净地。

截至记者发稿时，哈尔滨市棚改办以及道里区棚改办尚未对此事作出回应。2011HT010号地块的命运何去何从，本报将持续关注。